六祖坛经

疑问

# 疑问品第三一日，韦刺史为师设大会斋。斋讫，刺史请师升座，同官僚士庶肃容再拜，问曰："弟子闻和尚说法，实不可思议。今有少疑，愿大慈悲，特为解说。" 师曰："有疑即问，吾当为说。" 韦公曰："和尚所说，可不是达磨大师宗旨乎？" 师曰："是。" 公曰："弟子闻达磨初化梁武帝，帝问云：'朕一生造寺度僧，布施设斋，有何功德？'达磨言：'实无功德。'弟子未达此理，愿和尚为说。" 师曰："实无功德。勿疑先圣之言。武帝心邪，不知正法。造寺度僧，布施设斋，名为求福，不可将福便为功德。功德在法身中，不在修福。" 师又曰："见性是功，平等是德。念念无滞，常见本性真实妙用，名为功德。内心谦下是功，外行于礼是德。自性建立万法是功，心体离念是德。不离自性是功，应用无染是德。若觅功德法身，但依此作，是真功德。若修功德之人，心即不轻，常行普敬。心常轻人，吾我不断，即自无功。自性虚妄不实，即自无德。为吾我自大，常轻一切故。" "善知识！念念无间是功，心行平直是德。自修性是功，自修身是德。善知识！功德须自性内见，不是布施供养之所求也。是以福德与功德别。武帝不识真理，非我祖师有过。" 刺史又问曰："弟子常见僧俗念阿弥陀佛，愿生西方。请和尚说，得生彼否？愿为破疑。" 师言："使君善听，惠能与说。世尊在舍卫城中，说西方引化经文，分明去此不远。若论相说里数，有十万八千，即身中十恶八邪，便是说远。说远为其下根，说近为其上智。" "人有两种，法无两般。迷悟有殊，见有迟疾。迷人念佛求生于彼，悟人自净其心。所以佛言：'随其心净，即佛土净。'" "使君！东方人，但心净即无罪。虽西方人，心不净亦有愆。东方人造罪，念佛求生西方。西方人造罪，念佛求生何国？凡愚不了自性，不识身中净土，愿东愿西。悟人在处一般。所以佛言：随所住处恒安乐。" "使君！心地但无不善，西方去此不遥。若怀不善之心，念佛往生难到。今劝善知识，先除十恶，即行十万。后除八邪，乃过八千。念念见性，常行平直，到如弹指，便睹弥陀。" "使君！但行十善，何须更愿往生。不断十恶之心，何佛即来迎请？若悟无生顿法，见西方只在刹那。不悟，念佛求生，路遥如何得达？惠能与诸人移西方于刹那间，目前便见。各愿见否？" 众皆顶礼云："若此处见，何须更愿往生。愿和尚慈悲，便现西方，普令得见。" 师言："大众！世人自色身是城，眼耳鼻舌是门。外有五门，内有意门。心是地，性是王。王居心地上，性在王在，性去王无。性在身心存，性去身心坏。佛向性中作，莫向身外求。" "自性迷即是众生，自性觉即是佛。慈悲即是观音，喜舍名为势至。能净即释迦，平直即弥陀。人我是须弥，邪心是海水，烦恼是波浪，毒害是恶龙，虚妄是鬼神，尘劳是鱼鳖，贪瞋是地狱，愚痴是畜生。" "善知识！常行十善，天堂便至。除人我，须弥倒。去邪心，海水竭。烦恼无，波浪灭。毒害忘，鱼龙绝。自心地上觉性如来，放大光明。外照六门清净，能破六欲诸天。自性内照，三毒即除。地狱等罪，一时消灭。内外明彻，不异西方。不作此修，如何到彼？" 大众闻说，了然见性。悉皆礼拜，俱叹善哉。唱言："普愿法界众生，闻者一时悟解。" 师言："善知识！若欲修行，在家亦得，不由在寺。在家能行，如东方人心善。在寺不修，如西方人心恶。但心清净，即是自性西方。" 韦公又问："在家如何修行？愿为教授。" 师言："吾与大众说无相颂，但依此修，常与吾同处无别。若不作此修，剃发出家，于道何益？颂曰：" "心平何劳持戒，行直何用修禅。恩则孝养父母，义则上下相怜。让则尊卑和睦，忍则众恶无喧。若能钻木出火，淤泥定生红莲。苦口的是良药，逆耳必是忠言。改过必生智慧，护短心内非贤。日用常行饶益，成道非由施钱。菩提只向心觅，何劳向外求玄。听说依此修行，天堂只在目前。" 师复曰："善知识！总须依偈修行，见取自性，直成佛道。法不相待，众人且散。吾归曹溪，众若有疑，却来相问。" 时刺史官僚、在会善男信女，各得开悟，信受奉行。

现代译文

# 疑问品第三现代译文有一天，韦刺史为大师设了一场大法会斋饭。斋饭结束后，刺史请大师升座说法，连同官僚和士庶百姓都恭敬地再拜，问道："弟子听闻和尚说法，实在不可思议。现在有一些疑惑，希望大师大发慈悲，特别为我解说。" 大师说："有疑惑就尽管问，我当为你解说。" 韦公说："和尚所说的，不就是达磨大师的宗旨吗？" 大师说："是的。" 韦公说："弟子听说达磨最初教化梁武帝时，梁武帝问道：'我一生造寺度僧，布施设斋，有什么功德？'达磨说：'实在没有功德。'弟子不明白这个道理，希望和尚为我解说。" 大师说："确实没有功德。不要怀疑先圣的话。武帝心存邪念，不知道正法。造寺度僧、布施设斋，这叫做求福，不能把求福当作功德。功德在法身之中，不在修福之中。" 大师又说："见到自性是'功'，平等对待一切是'德'。念念之间没有滞碍，常常见到自己本性的真实妙用，这叫做功德。内心谦下是'功'，外在行为合乎礼仪是'德'。自性能建立万法是'功'，心体远离妄念是'德'。不离开自性是'功'，运用而不被染污是'德'。如果要寻求功德法身，只要依照这样去做，就是真功德。如果修功德的人，心不轻视他人，常常行普遍恭敬之行。心常轻视他人，自我执着不断，就是没有功德。自性虚妄不真实，就是没有德。因为被自我膨胀所障蔽，常常轻慢一切的缘故。" "善知识！念念不间断是'功'，心行平直是'德'。自己修养性德是'功'，自己修行身业是'德'。善知识！功德须从自性内在去体认，不是布施供养所能求得的。所以福德与功德是不同的。武帝不认识真理，并非我祖师有过错。" 刺史又问："弟子常常见到僧人和俗人念阿弥陀佛，发愿往生西方。请和尚说一说，能不能往生到那里？希望为我们破除疑惑。" 大师说："使君请仔细听，惠能为你解说。世尊在舍卫城中说西方引导教化的经文，明确说距离这里不远。如果从表相上来说里程距离，有十万八千里，那就是指身体中的十恶八邪，说远是对根机浅的人说的，说近是对上等智慧的人说的。" "人有两种根机，法却没有两般。迷悟有差别，见性有快慢。迷惑的人念佛求生在彼方净土，觉悟的人自己净化自心。所以佛说：'随着自心清净，佛国净土就清净了。'" "使君！东方人只要心地清净就没有罪过。虽然是西方人，心不清净也有过错。东方人造了罪，念佛求生西方；西方人造了罪，念佛求生哪个国土呢？凡夫愚痴不了解自性，不知道身中就有净土，愿东愿西。觉悟的人在任何地方都一样。所以佛说：随所在之处恒常安乐。" "使君！心地只要没有不善，西方离此就不遥远。若怀着不善之心，念佛也难以往生。现在劝告善知识，先除去十恶，就等于行了十万里路。再除去八邪，就等于过了八千里。念念见性，常行平直之心，到达净土就像弹指一样快，马上就能看见阿弥陀佛。" "使君！只要实行十善，何必还要发愿往生呢。不断除十恶之心，又有哪尊佛会来迎请你呢？如果悟到了无生顿法，见西方只在刹那之间。不能觉悟的人，念佛求生，路途遥远如何能到达？惠能替大家把西方搬到刹那之间，眼前就能见到。大家愿意见吗？" 众人都顶礼说："若能在此处见到，何必还要发愿往生呢。愿和尚慈悲，现出西方来，让大家都能得见。" 大师说："大众！世人的色身就是城池，眼耳鼻舌就是城门。外面有五道门，里面有心意之门。心是土地，本性是王。王住在心地上，本性在则王在，本性去则王无。本性在则身心存在，本性去则身心败坏。佛要向自性中去做，不要向身外去求。" "自性迷了就是众生，自性觉了就是佛。慈悲就是观音菩萨，喜舍就是大势至菩萨。能清净就是释迦佛，平直就是阿弥陀佛。我执是须弥山，邪心是海水，烦恼是波浪，毒害是恶龙，虚妄是鬼神，尘劳是鱼鳖，贪瞋是地狱，愚痴是畜生。" "善知识！常行十善，天堂就到了。除去人我之见，须弥山就倒了。去掉邪心，海水就枯竭了。烦恼没有了，波浪就息灭了。毒害忘却了，鱼龙就绝迹了。在自己心地上觉性如来放出大光明，向外照耀六根清净，能破除六欲诸天。自性向内观照，三毒随即消除。地狱等罪，一时消灭。内外明亮通彻，与西方没有差别。不做这样的修行，如何能到彼处呢？" 大众听闻后，了然见性。全部礼拜，齐声赞叹说好。唱言："普愿法界众生，听闻此法的人同时觉悟理解。" 大师说："善知识！若想修行，在家也可以，不一定要在寺院。在家能修行，如同东方人心善。在寺院不修行，如同西方人心恶。只要心地清净，就是自性中的西方净土。" 韦公又问："在家应该如何修行？希望大师教导。" 大师说："我给大众说一首无相颂，只要依照此偈修行，就和常常与我在一起没有区别。如果不做这样的修行，剃了头发出了家，对于道又有什么益处呢？偈颂说：" "心平何必持戒，行直何须修禅。恩则孝养父母，义则上下相怜。让则尊卑和睦，忍则众恶无喧。若能钻木取火，淤泥定生红莲。苦口的是良药，逆耳必是忠言。改过必生智慧，护短心内非贤。日常生活常行利益他人之事，成道不靠施钱。菩提只向心中寻觅，何必向外求玄妙。听了照此修行，天堂就在眼前。" 大师又说："善知识！都要念诵记取，依照此法修行，言下见性，虽然距离我千里之远，也如同常在我身边。对于此言不能觉悟的人，即使面对面也如同相隔千里，何必费力远来呢？请珍重，好好去修行吧。" 当时在座的大众，无不开悟，欢喜奉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