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顾东桥书 知行合一论
节录自《传习录》卷中。顾东桥（顾璘）为明代名臣，致书阳明就"知行合一"提出疑问，阳明此书是心学最系统的回应，被誉为"答问之极致"。
来书云："所喻知行并进，不分先后，即《中庸》'尊德性而道问学'之功，交养互发，内外本末一以贯之之道。然工夫次第，不能无先后之差。如知食乃食，知汤乃饮，知衣乃服，知路乃行，未有不见是物，先有是事。此亦毫厘倏忽之间，非谓有等今日知之，而明日乃行也。"
某按：此段大略似是而非。盖承沿旧说之弊，不可以不辩也。
夫人必有欲食之心，然后知食。欲食之心即是意，即是行之始矣。食味之美恶，必待入口而后知，岂有不待入口，而已先知食味之美恶者邪？
必有欲行之心，然后知路。欲行之心即是意，即是行之始矣。路歧之险夷，必待身亲履历而后知，岂有不待身亲履历，而已先知路歧之险夷者邪？
知汤乃饮，知衣乃服，以此例之，皆无可疑。若如吾子之喻，是乃所谓不见是物而先有是事者矣。吾子又谓："此亦毫厘倏忽之间，非谓截然有等，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。"是亦察之尚有未精。然就如吾子之说，则知行之为合一并进，亦自断无可疑矣。
来书云："真知即所以为行，不行不足谓之知。"
此虽吾子之言，然亦未为不是。若曰：知至然后可行，则恐求其知者，将穷年累岁而未能尽，又何由而能有行也哉？故《大学》指个真知行与人看。说"如好好色，如恶恶臭"。见好色属知，好好色属行，只见那好色时已自好了，不是见了后又立个心去好；闻恶臭属知，恶恶臭属行，只闻那恶臭时已自恶了，不是闻了后别立个心去恶。
故《大学》指出真知行以示人。曰：未有知而不行者；知而不行，只是未知。圣贤教人知行，正是要复那本体，不是着你只恁的便罢。
答顾东桥书 现代译文
这是《传习录》中阳明对"知行合一"最系统的辩护，针对的是顾东桥提出的"必须先知道才能行动"的常识疑问。
顾东桥的质疑
顾东桥来信说：
"先生说知行并进、不分先后，即《中庸》所谓'尊德性而道问学'的功夫，内外本末打通——这道理我大致赞同。但实际操作上，知行总该有先后吧？
比如：
- 知道这是食物才能去吃
- 知道这是汤水才能去饮
- 知道这是衣服才能去穿
- 知道这是道路才能去行
哪里有不见这个东西，先就有这件事的呢？
我也不是说今天知、明天才行。只是这毫厘瞬息之间，总该有个先后吧。"
阳明的反驳：意即是行之始
阳明先生说：这话似是而非，是承袭旧说的流弊，不能不辨明。
人必先有想吃的心，才能去"知道"食物。这个想吃的心，就是意，就是行的开始。至于食物的美恶滋味，必须入口之后才知道——哪有不入口就先知道滋味好坏的呢？
人必先有想走的心，才能去"知道"路。这个想走的心，就是意，就是行的开始。至于道路的险阻平坦，必须亲身走过才知道——哪有不亲走就先知道路况的呢？
"知汤而饮、知衣而服"以此类推，都是同一个道理。如果按你说的"先见食物再生吃念"，那才真叫"未见物而先有事"——本末倒置了。
真知 = 已行
顾东桥又说："真正的知就是行，不行不足以叫做知。"
阳明先生肯定：这话其实没错。
如果说"必须知到极致才能去行"，那么求知的人将终年累月也求不尽，又何时才能行动呢？
所以《大学》给我们指出"真知行"的样板——
如好好色，如恶恶臭。
- 见到美色（属知），喜爱美色（属行）——一见到那美色时就已自然喜爱了，并不是见了之后再立个心去喜爱。
- 闻到恶臭（属知），厌恶恶臭（属行）——一闻到那恶臭时就已自然厌恶了，并不是闻了之后再立个心去厌恶。
这就是天然的"知行合一"。
"知而不行，只是未知"
阳明在此提出他的千古名言：
未有知而不行者；知而不行，只是未知。
圣贤教人讲知行，正是要恢复那"知行合一"的本来面目，不是要你割裂成两段了事。
思想要义
这段话是阳明心学最锋利的一击：
- 打破认知与行动的鸿沟——一个人说"知道孝顺却没有孝顺"，那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孝。
- 意念发动处即是行——念头一起，已是行的开端。所以心学修养的着力点不在"行为"，而在"念头"。
- 彻底反对知识空谈——朱子学末流容易陷入"读书穷理而忘行"的弊病，阳明此论是对此的根本疗治。
"知行合一"自此成为中国哲学最响亮的口号之一，更被陶行知、梁启超、毛泽东引为修养与革命实践的指南。
历史回响
- 陶行知——原名陶文濬，因服膺阳明学，自改名"知行"，后又因觉"行先于知"，再改"行知"。
- 日本阳明学——西乡隆盛、东乡平八郎、稻盛和夫皆以"知行合一"为人生信条。
- 现代管理——知行合一被广泛应用于企业领导力训练，成为中西管理哲学共通语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