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川录
卷下·门人陈九川所录
陈九川问:"归寂之说,亦是常说静养否?"
先生曰:"归寂是未发之中,只是要养得此中体。但归寂之说,易流于枯槁。须知未发之中,原是廓然大公之体,便自能感而遂通。"
九川曰:"先儒谓'敬'字工夫,通贯动静。"
先生曰:"是。但要晓得敬字不是把捉一个'敬'字在心里,便是敬。只要此心常存天理,便是敬。"
论心即理
九川问:"如何是心即理?"
先生曰:"你且说是如何?"
九川曰:"心之本体即是天理,不须外面添一分。"
先生曰:"此说甚善。心即理也,天下又有心外之事、心外之理乎?以其理之凝聚而言,谓之性;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,谓之心;以其主宰之发动而言,谓之意;以其发动之明觉而言,谓之知;以其明觉之感应而言,谓之物。故就物而言谓之格,就知而言谓之致,就意而言谓之诚,就心而言谓之正。正者,正此心之不正以归于正也。"
论万物一体
先生曰:"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。若草木瓦石无人的良知,不可以为草木瓦石矣。岂惟草木瓦石为然,天地无人的良知,亦不可为天地矣。盖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,其发窍之最精处,是人心一点灵明。"
九川曰:"如此则天地万物皆赖于人以成其化育?"
先生曰:"非谓赖人以成化育也。只是此心之灵明,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。天没有我的灵明,谁去仰他高?地没有我的灵明,谁去俯他深?鬼神没有我的灵明,谁去辨他吉凶灾祥?"
论格物致知
九川问:"已发未发如何分别?"
先生曰:"未发在已发之中,而已发之中未尝离乎未发也。譬如行路,只管行将去便是。不须于行时又分一个行的在这里看着。"
又曰:"知是心之本体,心自然会知。见父自然知孝,见兄自然知弟,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。此便是良知,不假外求。"
九川曰:"如何是致知?"
先生曰:"尔那一点良知,是尔自家底准则。尔意念着处,他是便知是,非便知非。更瞒他一些不得。尔只不要欺他,实实落落依着他做去,善便存,恶便去。他这里何等稳当快乐。此便是格物的真诀,致知的实功。"
陈九川录(译文)
归寂与敬的功夫
陈九川问:"所谓'归寂'的说法,也是通常所说的静中涵养吗?"
先生说:"归寂就是回到未发之中的状态,只是要涵养这个中体。但'归寂'这种说法,容易流于枯槁死寂。要知道未发之中,原本就是廓然大公的本体,它自然能够感应而通达万事。"
九川说:"先儒认为'敬'字的功夫,贯通动静两种状态。"
先生说:"是的。但要明白,敬并不是把一个'敬'字拿捏在心中就算是敬了。只要此心常常存有天理,便是真正的敬。"
心即理的阐释
九川问:"什么是心即理?"
先生说:"你先说说你的理解。"
九川说:"心的本体就是天理,不需要从外面添加一分。"
先生说:"这个说法很好。心就是理,天下哪还有心外之事、心外之理呢?从理的凝聚来说,叫做性;从凝聚的主宰来说,叫做心;从主宰的发动来说,叫做意;从发动的明觉来说,叫做知;从明觉的感应来说,叫做物。所以就物来说叫做格,就知来说叫做致,就意来说叫做诚,就心来说叫做正。所谓正,就是端正此心的不正以回归正道。"
万物一体的境界
先生说:"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。如果草木瓦石没有人的良知,就不能成为草木瓦石。岂止草木瓦石如此,天地如果没有人的良知,也不能成为天地。因为天地万物与人原本就是一体,其中最精妙的关窍处,就是人心中那一点灵明。"
九川说:"如此说来,天地万物都要依赖人来完成化育吗?"
先生说:"不是说要依赖人来完成化育。只是此心的灵明,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。天如果没有我的灵明,谁去仰望它的高远?地如果没有我的灵明,谁去俯察它的深厚?鬼神如果没有我的灵明,谁去辨别那吉凶灾祥?"
格物致知的真功夫
九川问:"已发和未发如何分别?"
先生说:"未发就在已发之中,已发之中也从未离开过未发。好比走路,只管向前走就是了,不必在走的时候又分一个'正在走'的念头在旁边看着自己。"
又说:"知是心的本体,心自然会知。看见父亲自然知道孝,看见兄长自然知道悌,看见小孩掉进井里自然生出恻隐之心。这便是良知,不需要向外求取。"
九川问:"什么是致知?"
先生说:"你那一点良知,就是你自己的准则。你起心动念之处,它知道对就是对,知道错就是错,丝毫骗不了它。你只要不欺骗它,踏踏实实按它的指引去做,善念便保存,恶念便去除。这里是何等的稳当快乐!这就是格物的真正秘诀,致知的实在功夫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