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符篇
道在守柔
子列子学也,三年之后,心不敢念是非,口不敢言利害,始得老商一眄而已。五年之后,心更念是非,口更言利害,老商始一解颜而笑。七年之后,从心之所念,更无是非;从口之所言,更无利害,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。九年之后,横心之所念,横口之所言,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?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?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,若人之为我友:内外进矣。而后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,无不同也。心凝形释,骨肉都融;不觉形之所倚,足之所履,随风东西,犹木叶干壳。竟不知风乘我邪?我乘风乎?
列子学射
列子学射,中矣,请于关尹子。尹子曰:"子知子之所以中乎?"对曰:"弗知也。"关尹子曰:"未可。"退而习之三年,又以报关尹子。尹子曰:"子知子之所以中乎?"列子曰:"知之矣。"关尹子曰:"可矣。守而勿失也。非独射也,为国与身亦皆如之。"
不射之射
伯昏瞀人逆而进,相视而笑曰:"是直知巧之射,非不射之射也。当与汝登高山,履危石,临百仞之渊,若能射乎?"于是瞀人遂背而行,足二分垂在外,揖列御寇而进之。御寇伏地,汗流至踵。
伯昏瞀人曰:"夫至人者,上窥青天,下潜黄泉,挥斥八极,神气不变。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,尔于中也殆矣夫!"
善游者亡
孔子观于吕梁,悬水三十仞,流沫四十里,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。见一丈夫游之,以为有苦而欲死也,使弟子并流而拯之。数百步而出,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。孔子从而问焉,曰:"吕梁悬水三十仞,流沫四十里,鼋鼍鱼鳖弗能游,向吾见子道之,以为有苦而欲死也,使弟子并流将承子。子出而被发行歌,吾以子为鬼也,察子则人也。请问,蹈水有道乎?"
曰:"亡,吾无道。吾始乎故,长乎性,成乎命。与齐俱入,与汩偕出,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。此吾所以道之也。"
说符篇 现代译文
"说符"意为"阐发吉凶征验之理"——以一系列寓言阐明道家"内外两忘、随化而行"的境界。
列子九年学道
列子自述跟老商氏学道的过程:
| 阶段 |
心境 |
老师反应 |
| 3 年 |
心不敢念是非,口不敢言利害 |
老师只看了一眼 |
| 5 年 |
心又念是非,口又言利害 |
老师才微微一笑 |
| 7 年 |
从心所念,无是非;从口所言,无利害 |
老师拉我并席而坐 |
| 9 年 |
内外两忘,不知是非利害,不知师友 |
心凝形释,骨肉都融——随风飘荡,不知风乘我,还是我乘风 |
"亦不知风乘我邪?我乘风乎?"——这是道家修养论的最高表述:物我两忘、风我合一。庄子《逍遥游》"列子御风而行"的典故即源于此。
列子学射:知所以中
(与第 4 章重复,此处略——见 4-黄帝篇)
不射之射
列子的射术虽精,但伯昏瞀人指出:"这只是知巧之射,不是不射之射。"
他带列子登高山、履危石,脚踩悬崖,足跟有两寸悬空于外。瞀人在那种地方挥手让列子上前。列子伏地不敢动,汗流到脚跟。
瞀人说:
至人者,上窥青天,下潜黄泉,挥斥八极,神气不变。
——真正的射道,是在任何险境中心神不动。你现在惊恐到目光呆滞,要射中目标恐怕很危险了。
这就是道家"不射之射"的最高境界——技术之上是心境,心境之极是无心。
蹈水之道
孔子在吕梁观瀑布,水落三十仞、激流四十里,连鳖鳄都游不过。却见一人在其中嬉游。孔子让弟子去救,结果那人披发行歌自顾自从水中走出。
孔子问:"您蹈水有什么道吗?"
那人答:
"亡,吾无道。吾始乎故,长乎性,成乎命。与齐俱入,与汩偕出,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。"
——我没有什么道。生于此地(故),长于本性,成于天命。与漩涡一起进,与急流一起出,顺水之道而不强加私意——这就是我能蹈水的全部。
这是中国哲学最深的"自由观"——真正的自由不是对抗自然,而是顺其自然到极致。庄子"庖丁解牛"、海德格尔"诗意栖居"皆在此境界。
思想要义
《说符篇》以寓言串联道家修养的三大境界:
- 物我两忘——列子九年学道
- 心神不动——不射之射
- 顺化而行——蹈水有道
合起来构成完整的"道之实修"图谱。这是《列子》全书的总结篇,故名"说符"——把道理"应验"于实例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