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穆王篇
化人之奇
周穆王时,西极之国有化人来,入水火,贯金石;反山川,移城邑;乘虚不坠,触实不硋。千变万化,不可穷极。既已变物之形,又且易人之虑。穆王敬之若神,事之若君,乃为之改筑中天之台。
化人谒王同游,王执其袂腾而上者,中天乃止。暨及化人之宫,构以金银,络以珠玉,出云雨之上。王自以居数十年,不思其国也。
化人曰:"王前所游,神游耳。形奚动哉?且曩之所居,奚异王之所宫?"王俯仰之间,已复返也。王问之,左右皆曰:"王默存耳。"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复。
老成子学幻
老成子学幻于尹文先生,三年不告。老成子请其过而求退。尹文先生与之言曰:"昔老聃徂西,告予曰:'有生之气,有形之状,尽幻也。造化之所始,阴阳之所变者,谓之生,谓之死。穷数达变,因形移易者,谓之化,谓之幻。'"
老成子归,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,遂能存亡自在,幡校四时。冬起雷,夏造冰。飞者走,走者飞。终身不箸其术,故世莫传焉。
觉梦之辨
子列子曰:神遇为梦,形接为事。故昼想夜梦,神形所遇。故神凝者想梦自消。
信觉不语,信梦不达,物化之往来者也。古之真人,其觉自忘,其寝不梦,几虚语哉?
周穆王篇 现代译文
化人神游
周穆王时代,西极之国来了一位"化人"——能入水火、穿金石、移山川。穆王把他奉若神明,专门修建千仞高的"中天之台"供他居住。
一日,化人邀穆王同游,二人腾空而起,到了化人的宫殿——金银构筑、珠玉络绕,超出云雨之上。穆王在其中自以为已住了几十年,连本国都忘了。
突然,化人说:"大王刚才所游,是神游而已。形体何曾动过?而且您先前所到之处,与您本来的宫室又有什么区别?"
穆王俯仰之间,已回到原处。左右都说:"大王只是默默坐着罢了。"穆王为此恍惚了三个月才平复。
这是道家最早的"梦境与现实无别"哲学寓言,比《庄子·齐物论》"庄周梦蝶"更具情节张力。
老成子学幻
老成子向尹文先生学习幻术,三年不得传授。请求告退时,尹文先生才说:
"老聃临西去时告诉我:'生之气、形之状,皆是幻也。造化所开始、阴阳所变化的,叫做生死;穷尽数运、变化形态的,叫做化幻。'"
老成子回去深思三月,便能掌控生死、颠倒四时——冬起雷、夏造冰,飞者走、走者飞。但他终身不显露此术。
这一段把"幻"提升为道家形而上学的核心范畴:生死即幻化,幻化即生死——后世《红楼梦》"假作真时真亦假"、汤显祖"情不知所起"皆受此启发。
觉梦之辨
列子说:
神遇为梦,形接为事。
精神相遇形成梦境,形体相接构成现实。
白天的妄想化作夜里的梦,皆是神形所遇。神志凝定的人,妄想不生,梦也自然消除。
真信"觉"则不必言说,真信"梦"则无所通达——万物变化只是来去往复罢了。
古之真人:"其觉自忘,其寝不梦"——这怎是虚语?
思想要义
《周穆王篇》是道家梦觉哲学的总集:
- 化人神游——破除"现实"的实在性
- 学幻三月——揭示"幻化"即生命本质
- 觉梦之辨——指出"神凝则梦寂"的修养路径
这一篇与《庄子·齐物论》互为表里,共同奠定了中国哲学最深刻的"觉梦平等观"——影响及于禅宗"梦幻泡影"、文学"南柯一梦"、戏剧"游园惊梦"等无数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