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朱篇
拔一毛利天下不为
杨朱曰:"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,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。人人不损一毫,人人不利天下,天下治矣。"
禽子问杨朱曰:"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,汝为之乎?"杨子曰:"世固非一毛之所济。"禽子曰:"假济,为之乎?"杨子弗应。
孟孙阳曰:"一毛微于肌肤,肌肤微于一节。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,积肌肤以成一节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,奈何轻之乎?"
贵生与达生
杨朱曰:"百年,寿之大齐。得百年者千无一焉。设有一者,孩抱以逮昏老,几居其半矣。夜眠之所弭,昼觉之所遗,又几居其半矣。痛疾哀苦,亡失忧惧,又几居其半矣。则人之生也奚为哉?奚乐哉?为美厚尔,为声色尔。"
杨朱曰:"万物所异者生也,所同者死也。生则有贤愚贵贱,是所异也;死则有臭腐消灭,是所同也。十年亦死,百年亦死。仁圣亦死,凶愚亦死。腐骨一矣,孰知其异?且趣当生,奚遑死后?"
名实之辨
杨朱曰:"实无名,名无实。名者,伪而已矣。昔者尧舜伪以天下让许由、善卷,而不失天下,享祚百年。伯夷叔齐实以孤竹君让,而终亡其国,饿死于首阳之山。实伪之辩,如此其省也。"
杨朱篇 现代译文
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
杨朱说:"古之人损害自身一根毫毛去利益天下,不会去做;尽天下来奉养自己一身,也不会接受。人人不损一毛,人人不利天下,天下就治理好了。"
禽子问:"拔您身上一根毛能拯救一代人,您肯做吗?"杨子答:"这世道靠一根毛是救不了的。"禽子追问:"假如真能救,您做不做?"杨子不答。
孟孙阳为禽子解释:一根毛固然微小,但积毛成肤、积肤成节——一毛是身体万分之一的实物,怎能轻易看待?
杨朱"为我"之学,被孟子骂为"无君无父",但在道家看来这是"贵生重己"的最高表达——人人珍重自身,社会自然和谐。这一思想与近代自由主义"个人权利不可侵犯"暗合。
生命的真相
杨朱算了一笔账:
人寿百年,能活百岁的千人难有一人。即便活到百岁——
- 童年与昏老:占去一半
- 睡眠与朝夕忘事:又占去一半
- 病痛忧惧:再占去一半
真正逍遥自得的时光,加起来不到一时。**人生在世为何而忙?**杨朱给出最赤裸的答案:
为美厚尔,为声色尔。
为优质生活,为感官享受。
死后皆同
杨朱又指出一个冷峻真相:
万物所异者生也,所同者死也。
十年百年都是死;尧舜桀纣腐骨一样。"且趣当生,奚遑死后?"——抓紧今生快乐,何必计较身后?
这是中国哲学最早的"享乐主义宣言",比伊壁鸠鲁更早。但杨朱的"享乐"不是放纵,而是"贵生达生"——珍重自然生命的本然欲望。
名实之辨
杨朱说:"实无名,名无实——名利只是虚伪的表象。"
- 尧舜:假装让位给许由、善卷,并未真让,照样享有天下、百年安稳
- 伯夷叔齐:真让国位,却饿死首阳山
"实"与"伪"的区别就这么简单。
思想要义
杨朱学派是与墨家、儒家三足鼎立的先秦显学,《孟子》记载"杨朱、墨翟之言盈天下"。但因孟子激烈批判,加上专制皇权不能容纳"贵己"思想,杨朱学派逐渐湮没。
幸赖《列子》此篇保留杨朱思想要义:
- 贵生——珍重自然生命
- 重己——以个体为核心
- 达生——洞穿生死虚妄
近代以来,杨朱"为我"思想被胡适、严复等重新发掘,认为是中国本土"个人主义"之源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