滕文公下
景春曰:"公孙衍、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?一怒而诸侯惧,安居而天下熄。"
孟子曰:"是焉得为大丈夫乎?子未学礼乎?丈夫之冠也,父命之;女子之嫁也,母命之,往送之门,戒之曰:'往之女家,必敬必戒,无违夫子!'以顺为正者,妾妇之道也。居天下之广居,立天下之正位,行天下之大道;得志,与民由之;不得志,独行其道。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,此之谓大丈夫。"
孟子谓戴不胜曰:"子欲子之王之善与?我明告子。有楚大夫于此,欲其子之齐语也,则使齐人傅诸?使楚人傅诸?"
曰:"使齐人傅之。"
曰:"一齐人傅之,众楚人咻之,虽日挞而求其齐也,不可得矣;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,虽日挞而求其楚,亦不可得矣。子谓薛居州,善士也,使之居于王所。在于王所者,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,王谁与为不善?在王所者,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,王谁与为善?一薛居州,独如宋王何?"
公都子曰:"外人皆称夫子好辩,敢问何也?"
孟子曰:"予岂好辩哉?予不得已也。天下之生久矣,一治一乱。当尧之时,水逆行,泛滥于中国,蛇龙居之,民无所定;下者为巢,上者为营窟。《书》曰:'洚水警余。'洚水者,洪水也。使禹治之。禹掘地而注之海,驱蛇龙而放之菹;水由地中行,江、淮、河、汉是也。险阻既远,鸟兽之害人者消,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。尧舜既没,圣人之道衰,暴君代作。坏宫室以为污池,民无所安息;弃田以为园囿,使民不得衣食。邪说暴行又作,园囿、污池、沛泽多而禽兽至。及纣之身,天下又大乱。周公相武王诛纣,伐奄三年讨其君,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,灭国者五十,驱虎、豹、犀、象而远之,天下大悦。《书》曰:'丕显哉,文王谟!丕承哉,武王烈!佑启我后人,咸以正无缺。'世衰道微,邪说暴行有作,臣弑其君者有之,子弑其父者有之。孔子惧,作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,天子之事也。是故孔子曰:'知我者其惟《春秋》乎!罪我者其惟《春秋》乎!'圣王不作,诸侯放恣,处士横议,杨朱、墨翟之言盈天下。天下之言不归杨,则归墨。杨氏为我,是无君也;墨氏兼爱,是无父也。无父无君,是禽兽也。公明仪曰:'庖有肥肉,厩有肥马;民有饥色,野有饿莩,此率兽而食人也。'杨墨之道不息,孔子之道不著,是邪说诬民,充塞仁义也。仁义充塞,则率兽食人,人将相食。吾为此惧,闲先圣之道,距杨墨,放淫辞,邪说者不得作。作于其心,害于其事;作于其事,害于其政。圣人复起,不易吾言矣。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,周公兼夷狄、驱猛兽而百姓宁,孔子成《春秋》而乱臣贼子惧。《诗》云:'戎狄是膺,荆舒是惩,则莫我敢承。'无父无君,是周公所膺也。我亦欲正人心,息邪说,距诐行,放淫辞,以承三圣者;岂好辩哉?予不得已也。能言距杨墨者,圣人之徒也。"
滕文公下 现代译文
景春说:"公孙衍、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?他们一发怒,各国诸侯都惧怕;他们安居不动,天下就太平无事。"
孟子说:"这怎么算得上是大丈夫呢?你没有学过礼吗?男子行冠礼时,由父亲训导他;女子出嫁时,由母亲训导她,送到门口,告诫她说:'到了夫家,一定要恭敬谨慎,不要违背丈夫!'以顺从为准则的,是妾妇之道。居住在天下最广大的居所——仁,站立在天下最正确的位置——礼,行走在天下最宽广的道路——义;得志的时候,与百姓一同遵循正道;不得志的时候,独自坚守自己的操行。富贵不能使他迷乱,贫贱不能使他动摇,威武不能使他屈服,这才叫做大丈夫。"
孟子对戴不胜说:"你希望你的国君向善吗?我明白告诉你。假如有一位楚国大夫,想让他的儿子学会齐国话,那么是请齐国人来教他好呢?还是请楚国人来教他好呢?"
戴不胜说:"请齐国人来教他。"
孟子说:"一个齐国人教他,许多楚国人在旁边喧嚷干扰他,即使天天鞭打他要他说齐国话,也做不到。如果把他带到齐国都城的闹市里住上几年,即使天天鞭打他要他说楚国话,也做不到。你说薛居州是个好人,让他住在国君身边。在国君身边的人,无论长幼尊卑都是像薛居州那样的人,国君还会跟谁去做坏事呢?在国君身边的人,无论长幼尊卑都不是薛居州那样的人,国君还会跟谁去做好事呢?单靠一个薛居州,又能把宋王怎么样呢?"
公都子说:"外面的人都说先生好辩论,请问这是为什么?"
孟子说:"我难道好辩论吗?我是不得已啊。天下有人类已经很久了,时而太平,时而动乱。在尧的时代,洪水横流,泛滥于中国大地,蛇和龙到处占据,百姓无处安身;低处的人在树上筑巢,高处的人在山洞里栖身。《尚书》说:'洪水使我警惕。'这里的洪水就是大洪水。尧派禹来治理它。禹疏通河道引水入海,驱逐蛇龙放逐到沼泽之中;水沿着地面流淌,这就是长江、淮河、黄河、汉水。险阻既已远去,伤害人的鸟兽也消失了,然后人们才得以在平地上安居。尧舜去世之后,圣人之道衰落,暴虐的君主相继出现。毁坏民宅来做池塘,百姓无处安息;废弃农田改为园林,使百姓缺衣少食。邪说和暴行又兴起来了,园林池塘多了,飞禽走兽便聚集到那里。到了纣王的时代,天下又大乱了。周公辅佐武王讨伐纣王,征伐奄国三年后处死了它的国君,把飞廉驱赶到海角并杀掉他,灭掉的国家有五十个,驱逐虎、豹、犀牛、大象让它们远离,天下百姓都非常高兴。后世道德衰微,邪说暴行又兴起来了,有臣子弑杀国君的,有儿子弑杀父亲的。孔子感到忧惧,就写作了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记述的是天子的事。所以孔子说:'理解我的人大概只有通过《春秋》吧!怪罪我的人大概也只有通过《春秋》吧!'圣王不再出现,诸侯放纵肆意,在野的士人横加议论,杨朱、墨翟的学说充斥天下。天下的言论,不是归于杨朱就是归于墨翟。杨朱主张为我,等于目无君主;墨翟主张兼爱,等于目无父亲。无父无君,就是禽兽。杨墨之道不停息,孔子之道就不能彰显,这是邪说在欺骗百姓,堵塞仁义之路。仁义被堵塞,就等于率领野兽来吃人,人将互相残食。我为此感到忧惧,所以要捍卫先圣之道,抵御杨墨之说,驱斥淫邪之辞,使邪说不能兴起。从前大禹治洪水而天下太平,周公兼并夷狄、驱逐猛兽而百姓安宁,孔子写《春秋》而乱臣贼子惧怕。我也想纠正人心,消灭邪说,抵制偏执的行为,驱逐放荡的言辞,来继承这三位圣人的事业。我哪里是好辩论呢?我是不得已啊。能够用言辞抵御杨墨的人,就是圣人的弟子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