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心下
孟子曰:"不仁哉梁惠王也!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,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。"
孟子曰:"春秋无义战。彼善于此,则有之矣。征者上伐下也,敌国不相征也。"
孟子曰:"尽信《书》,则不如无《书》。吾于《武成》,取二三策而已矣。仁人无敌于天下,以至仁伐至不仁,而何其血之流杵也?"
孟子曰:"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,得乎天子为诸侯,得乎诸侯为大夫。诸侯危社稷,则变置。"
孟子曰:"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,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。"
孟子曰:"山径之蹊间,介然用之而成路;为间不用,则茅塞之矣。今茅塞子之心矣。"
孟子曰:"养心莫善于寡欲。其为人也寡欲,虽有不存焉者,寡矣;其为人也多欲,虽有存焉者,寡矣。"
孟子曰:"由尧、舜至于汤,五百有余岁;若禹、皋陶,则见而知之;若汤,则闻而知之。由汤至于文王,五百有余岁;若伊尹、莱朱,则见而知之;若文王,则闻而知之。由文王至于孔子,五百有余岁;若太公望、散宜生,则见而知之;若孔子,则闻而知之。由孔子而来至于今,百有余岁。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,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,然而无有乎尔,则亦无有乎尔!"
尽心下 现代译文
孟子说:"梁惠王真不仁!仁者把他对所爱者的爱推广到他不爱的人身上;不仁者把他对所不爱者的祸害延及到他所爱的人身上。"
孟子说:"《春秋》上没有合于义的战争。那一仗比这一仗略好些是有的。征讨,是上面讨伐下面,敌对国家之间不能相互征讨。"
孟子说:"完全相信《尚书》,还不如没有《尚书》。我对于《武成》篇,只取信其中两三段而已。仁者天下无敌,以最仁的去讨伐最不仁的,怎么会血流漂杵呢?"
孟子说:"百姓最为重要,社稷次之,君主最轻。所以得到民众的拥护就能做天子,得到天子的信任就能做诸侯,得到诸侯的信任就能做大夫。诸侯危害社稷,就改立诸侯。"
这就是著名的"民贵君轻"思想,是中国古代政治伦理的高峰。
孟子说:"贤者用自己的明白教别人明白,如今的人却用自己的糊涂教别人明白。"
孟子说:"山间小路,经常去走就成了路;隔些时候不走,茅草就把它堵塞了。如今茅草已堵塞你的心了。"
孟子说:"修养心性的最好方法莫过于减少欲望。一个人欲望少,即使本心有所丧失,也丧失得不多;一个人欲望多,即使本心有所保存,保存得也不多。"
孟子说:"从尧舜到商汤五百多年。像禹、皋陶是亲眼见过尧舜而知道其道的,像商汤是听闻而知道的。从商汤到文王五百多年。像伊尹、莱朱是亲见而知,像文王是听闻而知。从文王到孔子五百多年。像太公望、散宜生是亲见而知,像孔子是听闻而知。从孔子至今,百余年。距圣人之世这样近,距圣人之居这样近,然而没有继承者了,那就没有继承者了!"
这是《孟子》全书的最后一段,孟子以悲怆的语气感叹道统将绝——也正是这段话激励了千年后宋儒重续道统、开创理学。